雪艳琴
雪艳琴,原名黄咏霓,回族,生于北京,是京剧第一代女演员之一[1]。她扮相俊美大方,擅长表演,戏路极广[2]。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,她名噪大江南北;1930年《北洋画报》所办的坤伶选举,就艺术水平而论,她公认应列“四大坤旦”首席[3],故又有“坤伶首席”之称[4]。她与谭富英合拍的《四郎探母》,则是京剧艺术走上银幕的最早有声记录之一[5]。

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姓名 | 雪艳琴,姓黄,名咏霓[7] |
| 族属、籍贯、生卒 | 回族,北京人,一九〇六至一九八六[8] |
| 曾用艺名 | 金筱仙,一作金小仙[9] |
| 祖籍 | 山东济南,生于北京[10] |
| 行当 | 青衣、花衫,兼精刀马旦、花旦戏[11] |
| 师承 | 从师靳国瑞,又得王瑶卿、荣蝶仙等指导[12] |
| 誉称 | 第一代女演员,誉为“女梅兰芳”[13] |
| 影片 | 1932年与谭富英合演《四郎探母》并拍成电影,为我国第一部有声戏曲片[14] |
一、名号、族属与生卒
论雪艳琴的艺事根柢,前人许她“剧艺博而精”[15],这四字大体可作她一生戏路的评语。就名号说,她本姓黄,名咏霓,教门中人,又称其行次第六;雪艳琴是她的艺名,旧籍或作“金筱仙”,复作“金小仙”,此名随她离京赴外地演出而行用,回京之后才改学京剧并另取艺名[16]。她生于北京的回族人家,是京剧最早的女演员之一[17];幼年随梆子班学花旦,七岁开蒙,八岁即登台献艺,十六岁时唱红[18]。唱红之后,她即以扮相与嗓音名动沪上,论者谓其“以扮相俊美,嗓音甜亮,戏路宽而蜚声剧坛,上海誉之为‘天仙化人’,一时几与四大名旦不相上下”[19]。她自山西归来后与孟小冬同台,二人珠联璧合,一时震动京师[20];在1920和1930年代之间,她又名噪大江南北,有“坤旦领袖”之誉[21]。
她的生卒年,各家所记大体一致,均系一九〇六至一九八六年间,其间并无大歧[22]。惟成名的年岁略有不同:一说七岁学艺、八岁登台、十六岁唱红,一说八岁登台、十六岁唱红,两说并存而不相悖。族属诸本都记回族,里籍则有“生于北京”与“山东济南人,生于北京”两式,前者但言生地,后者兼及祖籍,合看正可互补。名号、族属与生卒三事,看似琐细,实为旧时坤伶史料中最须细理的一层:名号多随班社迁移而改,籍贯多凭口传而记,生卒则辗转传抄,歧异之处正见其史料之性质。雪艳琴一身而历此三变,故其小传亦须以异说并列的方式写成。
二、家世、坐科与师承
雪艳琴出身寒微,幼年即入女子科班习艺,先学梆子,后改京剧。就家世与坐科说,她早年拜师的情形各家所记颇为错杂。一说她四岁多即拜戏曲教育家田际云为师,此后从师天鹅旦学梆子,又向靳国瑞问业京剧[23]。田际云是继侯俊山之后享誉北京的梆子、皮簧兼能名旦,艺名“响九宵”,曾倡导京、梆“两下锅”,又开办女子科班[24],其门下与科班在当时颇开风气。就戏路而言,她的梆子开蒙老师为天鹅旦,二簧老师则为张彩林、王瑶卿[25]。她后来又从荣蝶仙、王瑶卿、尚小云深造,艺事日进[26]。其中张彩林是清末名青衣,尚小云便出其门下[27],故雪艳琴的青衣戏实与尚派同一渊源。另有记载把她早年所从之师并列为张彩林、郭际湘、王瑶卿三人[28],郭际湘即艺名水仙花的花旦名家,此说与前述可相参补。
所谓坐科,前人记“到了民国后,出现了一些女子的科班,如田际云办的崇雅社,还有奎德社等”[29],她的艺事根柢正植于此一风气之中。合诸说而观,她先由梆子入手,继而专攻皮簧青衣,转益多师,终以青衣、花衫立身。其师承虽不止一人,宗尚王门则为诸家所同:张彩林授其青衣正工,王瑶卿启其花衫门径,尚小云、荣蝶仙辈又各有所资益,故她后来的戏路能够兼收并蓄,不名一家。这也解释了何以同代论者评她的演唱“不为派囿”——她既无专一之派可守,也就无一定之派可限,反得于四大名旦之外别成一格。师承的驳杂,常被视为坤伶出身者的短处,而在她身上却转成长处,此中消息,正可于她的坐科与转师之迹求得。
三、坤旦选举与四大坤旦
坤旦一行的兴起,自有其时代之因。论者谓旧时“把男旦称为乾旦,就把女旦即女演员扮演的旦角称为坤旦”,元代杂剧本有女演员,明清两代一度禁止女人演戏,尤禁男女同班,直到民国以后女子戏班与女演员才又纷纷出现[30]。就北京一地而言,“清末民初,随着社会风气逐渐开放,上海、天津、北京等地相继出现女子戏班,各地女性演员也纷纷走上京剧舞台,人们便称她们为‘坤旦’,把女子戏班称作‘坤班’”[31]。
“四大坤旦”之名,正由这一风气与报刊的坤旦选举中生出。1930年春,天津《北洋画报》为纪念戏剧专刊出版百期,举办了一次由社会各界投票的“四大女伶皇后”选举,以得票多寡为序,依次为胡碧兰、孟丽君、雪艳琴、章遏云,选举之后,世人便称她们为“四大坤旦”[32]。别本则记作1930年底发起选举,结果是雪艳琴、新艳秋、章遏云、胡碧兰四人[33]。名次既以票数而定,居首者本为胡碧兰,故“当选‘四大坤旦’首席的胡碧兰,1933年岁末与周某成婚,从此息影舞台于是将原居第五名的新艳秋,代替胡碧兰,顺次补入‘四大坤旦’”[34];1933年末胡碧兰退出后补入新艳秋一节,他书所记略同[35]。名单之异说尚不止此:或称她与胡碧兰、孟丽君、章遏云并称“四大坤伶”[36];或称后来社会通行的“四大坤旦”一说为雪艳琴、新艳秋、章遏云、杜丽云[37]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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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名单如何出入,论者肯定她必居其中,谓“民国时期出现‘四大坤旦’的说法,列名其中者亦不仅四人,但雪艳琴肯定是稳居其中”[39]。就艺术水平说,选举虽以票数定名次,论者却公认应列首席的是雪艳琴。就坤旦一行的源流说,她与同时的胡碧兰、章遏云并称“最早成名”的四大坤旦,实为坤旦由附庸而蔚为大观的一代代表[40]。合而观之,“四大坤旦”之称虽是报刊选举的产物,雪艳琴之名却是由舞台实艺挣得;选举的名次或有出入,艺事的公论则大体一致。至于选举之外的“四大坤伶”“四大女伶皇后”等名目,皆同出一源,名异而实同,并存之可也。
四、坤班、合演与成庆社
雪艳琴成名之初,多搭坤班演出。1925年起,她先后搭坤雅社、奎德社、庆麟社等坤班,常演大轴[41]。到了1931年,她挂头牌挑班,联合老生杨宝忠、武生周瑞安组成“成庆社”[42],论者以为“这是北京第一个正式的男女合演的京剧班”[43]。男女同台在当时还是新事,故也有记载说她“首开男女同台演出的先例”[44]。其实她早在1920年便应邀赴太原新华舞台演出[45];1930年春又入俞振庭组成的双庆社,作为台柱与王少楼、侯喜瑞、裘桂仙等同台[46]。二三十年代间,她往来于天津、上海等地,红遍大江南北[47]。按旧时风尚,坤角初兴本只在天津、上海,清亡以后北京才渐盛[48];就京中女演员登台的历史看,早在清光绪末叶已有先声,到民国元年则成批出现[49]。雪艳琴正是继此而起的、以挑班见称的一人。
由坤班而男女合演,是雪艳琴戏路上一大转折。坤班时期她以女旦之身唱大轴,观众所看是纯粹的女子戏;成庆社以后,她与生行名角同台,戏码的组织、配角的搭配都随之变化,唱做也须与男角相配相衬。这一转变,既是她个人由坤伶而入京朝大班的过程,也是京剧舞台上男女合演渐成常态的缩影。就中她与杨宝忠、周瑞安的合作,尤见其挑班时的阵容与眼光:一生一旦、一文一武的搭配,既照应了大轴戏的分量,也使她的旦角戏得与生、武两行相激而愈显。旧时论坤伶之难,多在于无好角可配、无大班可搭;雪艳琴能自组班社而与名角并立,这在同代坤伶中是并不多见的。
五、四郎探母与戏曲影片
雪艳琴与老生谭富英合拍全本《四郎探母》,是京剧影像史上的一件大事。关于影片的年代与性质,诸说不一:或系1932年,或系1933年。据官媒记述,1933年天一影片公司摄制了第一部有声戏曲片《四郎探母》,该片“编剧谭小培,导演尹声涛,主演谭富英、雪艳琴”[50]。自谭鑫培的《定军山》到谭富英的《四郎探母》,其间三十余年,戏曲电影经历了由短片到长片、由无声到有声,以及由简单纪录转向艺术片形式的探索等变迁[51]。雪艳琴所参与的这一部,正处在这一转折之上,故其意义不仅在留影,更在记录了一种新的艺术样式。
此片为生、旦合演的有声戏曲片,其舞台处理与人物造型,至今可据旧影考见一二。她饰《金山寺》中的白素贞,为该剧留影的代表角色之一[52];《断桥》中的白素贞,亦经她扮演而存影[53]。此外她扮《樊江关》的薛金莲[54],与同时代诸家的扮相自成一格。论者说,同是《贵妃醉酒》的杨玉环,各家的扮相互不相同,这在三十年代的京剧舞台上本是常见现象,雪艳琴的薛金莲扮相亦属此类可以对比的一格[55]。把影片与剧照合看,可知她所擅的既非一味文静的青衣,也非一味娇俏的花旦,而是能于生旦对戏中周旋、于影像中留形的兼擅之才。戏曲影片一途,于她而言虽非主业,却意外地成了后人认识其艺的一条可考之径。

六、唱腔与演唱风格
雪艳琴的唱,以嗓音天赋与腔调韵味见长。她“嗓音清婉甜脆,高低、宽细任其使用”,故有“金笛仙”之誉[57]。论者又记其“扮相端庄清秀,嗓音宽亮醇厚,表演细腻,唱念做打俱佳,能兼取王瑶卿和四大名旦各家之长,不拘一格”[58]。她的嗓音条件优越,唱腔具有腔调悠长、韵味纯正的特点[59]。时人评她博采众长而化为己有,从而形成“声音圆美、腔调悠扬、情韵兼致”的演唱风格[60]。近人邹苇澄《戏品》评其演唱特色为“得畹华之神采,含御霜之缠绵,具小云之清越,兼留香之绮丽总四家而擅美,跨南北而孤出”[61];另有传本作“得畹华之神采,含御霜之缠绵,得小云之清越,兼留香之绮丽”[62],辞句小异而意同。她的演唱既具王瑶卿圆美大方的特点,又吸收了尚小云、梅兰芳、程砚秋、荀慧生诸家之长[63],其腔调悠扬、情韵兼致之致,故旧籍多以为一时无两[64]。
除天赋与博采之外,她的唱还以耐唱见称。旧时曲家记其歌声“天赋嗓音宽亮,功力又深厚,耐唱而始终带有水音”[65],这与“金笛仙”之誉正相印证。所谓“水音”,指行腔中清润流转、绵绵不绝的一路音色;“金笛仙”则状其音色清越如笛。二者所评虽各有侧重,合看正见其嗓音兼具宽亮与清越之长。论者说她精于唱法,不徒恃天赋[66],其“演唱风格”之所以能于诸家之外自成一路,正在于游走诸家之中仍不失本色。要之,她的唱是天赋、功力与博采三者并进之结果,这也是同代论者推她为“四大坤旦”首席的一个根由。同代坤伶之唱,或失之单薄,或失之摹拟,而她的腔调既宽亮又婉转,既能唱工整的慢板,也能唱流利的快板,故能兼听而耐听。
七、表演与人物塑造
雪艳琴演戏,最重人物性格与剧情戏理。她“演戏注重塑造人物,讲究动作表情”,常对人说“演戏要在人物性格中找动作”“演唱要注重表情,要唱出感情来”[67]。她在《二堂舍子》《贵妃醉酒》《打金枝》《四郎探母》等戏中扮演的王桂英、杨玉环等角色,神采袭人,富有生气[68]。论者说她演唱时重视剧情戏理的分析,讲究人物性格的塑造,故其唱念表演神采横溢、生机勃勃,极富生活气息[69]。她不只在演唱技巧上苦下功夫,而且注重对戏剧人物形象的塑造[70]。她扮演人物的细腻,尤见于《玉堂春》一剧;苏少卿看她演出的《玉堂春》《十三妹》等剧后,深感此艳“唱做念打,色色俱佳,直堪与梅、程、荀、尚并驾”[71]。旧籍又录她所唱《玉堂春》的一段唱念以为示例[72],可见此剧确是她传世声腔中最能见功力的代表之一。
她的成功,除天赋与功力之外,还在于一种创新的自觉。在她青年时代,陈德霖、路三宝、王瑶卿等老一辈仍健在,梅、程、尚、荀四大名旦正当盛年[73];她取众家之长而化为己有,遂能自立一格。旧时曲家更以“个头儿高,身上也溜,戏路之宽,一时无两,可以说是梅尚程荀一脚踢,文武昆乱不挡”状其艺[74]。所谓“一脚踢”,是说她一人能兼诸家路数而不见局促;“文武昆乱不挡”,则指其唱做之外兼能武戏、并通昆乱。这两句评语,实为对她舞台“表演”全能的概括。她之所以能于青衣、花衫、刀马、花旦诸门之间自在出入,正因她在人物塑造上用功,而不以某派某腔自限;她的表演因此既不落于模拟,也不流于卖弄,而是以人物之性情为归依。
八、擅演剧目
雪艳琴的“擅演剧目”极多,且横跨文、武两途。较早的著录列其《玉堂春》《雷峰塔》(全部)《贵妃醉酒》《四郎探母》《霸王别姬》《宝莲灯》《十三妹》《辛安驿》《花田错》等[75]。另一类记载则举《天女散花》《樊江关》《盘丝洞》《女起解》《骂殿》《霸王别姬》《贵妃醉酒》《六月雪》《四郎探母》等[76]。合而观之,她“不仅能演《雷峰塔》、《玉堂春》、《四郎探母》、《贵妃醉酒》、《霸王别姬》这类文戏,也能演《十三妹》等武戏”[77]。就家门论,她不仅擅长《雷峰塔》《玉堂春》《四郎探母》《贵妃醉酒》《霸王别姬》等文戏,还精于《十三妹》《辛安驿》《宝莲灯》《花田错》等武戏[78]。旧时也有人把她列入“兼演花旦”的一时之选,与潘雪艳、新艳秋、容丽娟并列[79]。

这些剧目大体可分四类:一是《玉堂春》《雷峰塔》一路的青衣唱工戏,见其唱;二是《贵妃醉酒》《霸王别姬》一路的歌舞戏,见其做与舞;三是《十三妹》《辛安驿》一路的刀马、花旦戏,见其武;四是《天女散花》《盘丝洞》一路的彩扮戏,见其扮相与身段。四类之中,她皆有名作传世,故论者说她“戏路很宽”。就中《十三妹》一剧尤可注意:她既演其文场,又演其武场,正可见其文武兼擅之实。至于《四郎探母》,既是她的拿手,也是她与谭富英合拍影片之作,剧目与影像遂在她身上合为一体。坤伶习戏,多因师资与武工之限而偏于文戏,雪艳琴能于刀马、武戏一路并有所成,这在同代女演员中尤为难得。

九、旗装戏与王派传承
雪艳琴扮相俊美,表演细腻,尤擅演旗装戏[82]。旗装戏一路,自梅巧玲创格,被视为打破老生垄断剧坛的一股“新风”[83];这一“旗装传统”经由陈德霖传至王瑶卿,至新编戏《梅玉配》可算“收获时节”[84]。旧例《雁门关》《四郎探母》中萧太后一角,本由花旦应工,后来改为青衣应工,开正工青衣去萧太后的新传统[85]。雪艳琴的旗装戏与念白,即在此一传统中见长——旗装戏最讲京白的流利爽脆与身段的端庄大方,她兼青衣、花旦之长,故于此尤为相宜。
她所宗的王瑶卿,是京剧旦行由青衣、花旦分立转向“花衫”的关键人物:王瑶卿综合传统青衣与花旦行,创建花衫一派[86]。论其功业,“旦角唱大轴,他是第一个,旦角挂头牌,他也是第一个,旦角创流派,他又是第一个”[87],其舞台实践与艺术教育确立了旦行在京剧艺术体系中的地位[88]。此外,刀马旦一行糅合花旦之表演与武旦之武功,“起始于余玉琴,而完成于王瑶卿”[89]。雪艳琴既工青衣花衫,又精刀马、花旦,正是这一“王派传承”路径的延伸。王门教戏向以严整见称,后来于玉蘅“承袭了原汁原味的王派剧目,传承了王瑶卿从严从难的教学方法,确立了以王派唱念、做表为标准的旦角人才培养规范”[90],雪艳琴所承的王派传承也大体在此。她的旗装戏所以出色,正因她所宗的既是创格旗装、又擅花衫的师门;她的刀马戏所以不弱,也正因王派本以全能见长。
十、中国京剧院与配角佳话
新中国成立后,雪艳琴加入了中国京剧院。她整理、排演了自己的拿手戏《二堂舍子》《打金枝》[91];也有记她1952年参加中国京剧院[92],别本则记1953年入中国京剧院[93],兹并存之。在现代戏中,她甘当绿叶:《白毛女》里她配演黄母,《林海雪原》里饰蝴蝶迷,两个角色都受到观众称赞[94]。在中国京剧一团时,她为青年演员杜近芳主演的《白毛女》配演黄母,把那个伪善、阴险狠毒的地主老太婆刻画得非常生动;在《蝴蝶杯》中又配演田夫人,使这出戏更为精彩[95]。后来音配像工程重录旧戏,由沙淑英配像,尚可令人想见她当年的风貌[96]。论者因此说,以黄世骧为代表的大批音配像配角演员,对音配像的圆满成功有不可磨灭的重要作用[97]。
由挑班名旦而甘为配角,是雪艳琴晚年一大转变。她在坤班、成庆社时期是挂头牌的主角,入中国京剧院后却多以老旦、彩旦一类配角出现在现代戏与新排戏中。这种转换,既是时代使然,也见其人艺德:她并不以昔日之名位自居,而愿以绿叶映红花。配角的舞台,同样需要唱念做打的功力,而她所演黄母、田夫人等角色,正以细腻传神见长。这一段经历,为她六十余年的舞台生涯添上了另一重意味,也使她的形象由“名旦”而兼有“良师”与“绿叶”两重身份,“配角佳话”之说即由此而来。
十一、传艺与后学
雪艳琴晚年转入戏曲教育。她1960年至中国戏校执教[98];据官媒所记,她“1960年调中国戏曲学院任教”[99]。她在课堂上“许多中青年旦角演员如李维康、刁丽、陈淑芳等均受过她指点”[100]。就王派一脉的教学传承而言,她自身即由青衣、花衫、刀马旦诸门入手,兼收四大名旦之长,故其“传艺”亦以兼收并蓄、不名一家为特色。她生当男女合演初兴之世,以坤伶而挑班,以名旦而任教,前后两段生涯,恰是坤旦一代由舞台走向讲坛的写照。晚清民国的坤伶,多因生理、家庭与社会诸因而舞台生命较短;能由舞台而转入讲席、将一身所积传之“后学”者,尤为难得。雪艳琴之执教,正代表了坤旦一代在舞台之外的另一种延续。
十二、晚境与身后
雪艳琴的艺术生涯并非直线而进。她1940年后曾一度中断舞台生活[101];此后一度隐居,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才随时代的转折重施粉墨。她自1953年入中国京剧院起,凡排戏、演出、任教,直到一九八六年去世,基本未离剧坛。其“晚境”的家庭一面亦为梨园所乐道:其夫是清宗室溥侊,即宣统帝溥仪的堂兄弟[102];“雪艳琴溥侊婚后伉俪情深,他们所生之子黄世骧从母姓且从回族,是资深的京剧老生艺术家”[103]。就“身后”而言,她的影像与声音,赖早年的《四郎探母》影片与后来的音配像而略存梗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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综观其晚境,由挑班名旦而息影,再由息影而复出,终而以执教与配角终老,其间起伏与时代相表里。她的家世也颇可注意:以回族坤伶而适清室宗亲,子女从母姓、从母族,这在旧时梨园与宗室之间都是罕见的例子。名旦之晚年,或将一身绝艺随人而逝,或赖后学与音像而传于后世;雪艳琴适逢戏曲音像事业兴起之世,遂得于身后留下可听可见的片段。一代名旦的行迹,至此大致可辨。
十三、艺评与梨园地位
同代与后世对雪艳琴的“艺评”,多推她为坤旦之冠。有人把她与刘喜奎、新艳秋、王玉蓉等并列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女演员[105]。论者又说,自大批女演员进入京剧界以后,京剧舞台呈现出一派新气象,涌现出众多优秀女性演员,雪艳琴即其中之卓著者[106]。她善于学习,广泛吸收,技艺全面,戏路很宽[107]。三十年代后期评出的四大坤伶中,她事实上居于章遏云、新艳秋、杜丽云之先[108]。就“梨园地位”论,她与孟小冬同代而各擅其胜:与雪艳琴同时活跃于北京剧坛、享有盛誉的女演员,包括余派女老生孟小冬[109];她们在京剧舞台上争妍斗艳,绚丽多彩,盛极一时[110]。旧籍又记她与陆素娟主盟旦角之天下,于梅、程、尚、荀四大名旦以外别标“四大坤旦”一目[111]。
综观诸家所评,雪艳琴的地位不只在坤旦一行的名次。她以女性之身兼擅文、武、昆、乱,且能博采四大名旦而融为一路,这在坤旦初兴、门户未定的时代尤为可贵。论者谓她“很快便成了蜚声剧坛的著名演员”[112],其成名之速与享名之久,实与她的兼擅之才相表里。她与同时的孟小冬、章遏云、新艳秋等,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坤伶的群像;而在这一群像之中,她以“四大坤旦”首席与“女梅兰芳”之誉居其前列。谈京剧旦行由男旦而入坤旦的一段历史,多不能越过雪艳琴。
十四、回族京伶与民族交融
雪艳琴是回族人,此一节在京剧史上别有意味。论者谓“京剧回族旦角前辈大家当推琴雪芳、雪艳琴”[113]。琴雪芳是最早一批女京剧演员之一,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位坤伶,前辈坤伶中少有能与之争先者[114];雪艳琴出道后,“最终在竞争中使琴雪芳退出了她称雄一时的舞台”[115]。她与马连良、侯喜瑞同被称为“回族京剧三杰”,共享殊荣[116]。就坤旦一行说,回族女伶而有“坤角第一”之目者,前有琴雪芳[117],后有雪艳琴,二人先后相映,是“回族京伶”史上一段重要的谱系。
在“民族交融”的脉络上,她与宗室溥侊的婚姻尤为人所乐道,是京剧界不同民族联姻中最为轰动的一例。在她同辈中,尚有不少各族京伶各有其名于时;而她的妹妹雪艳舫亦以旦角知名[118]。合而观之,雪艳琴一身而系坤旦之兴与回汉交融两条线索,这在京剧人物中并不多见。旧时京剧界有尊师之习,弟子每从师之族俗,回汉之间的艺术往还因此格外密切;雪艳琴既为回族,又周旋于宗室、京朝大班之间,其一身所历,恰是这种交融的一个具体例证。以艺事论,族属之分本无关于台上之工拙;然而正是不同族属的艺人同台共艺、相互通婚授受,才成就了京剧这一门兼收众美的艺术。
十五、余论与文献
就“余论”说,雪艳琴是坤旦由萌芽而极盛之际的代表。综观坤旦一行的来路:元代杂剧本有女演员,明清一度禁绝女子演戏,入民国后女子科班复起,坤旦遂成风气;而京剧女演员的崛起,给京剧舞台带来了生气,促进了京剧艺术的发展[119],后来女演员更取得了与男演员同等的地位[120]。在这一转变里,雪艳琴以坤伶挑班、以坤旦之首而兼收诸家,既是受益者,也是推动者;她故能于天赋之外别求工夫,于诸家之外自立一格,这正是她不同于寻常坤伶之处。
“文献”一层,则尚有可说。旧籍记她的文字,多属回忆与评点,纪年与名次往往互异:“四大坤旦”便有胡碧兰、孟丽君、雪艳琴、章遏云,与雪艳琴、新艳秋、章遏云、杜丽云等数种名单;其入中国京剧院有1952、1953两说;合拍《四郎探母》影片有1932、1933两说。凡此异说,本书一并登记,以俟后考。她的影像与声音,则赖早年的影片与后来的音配像而略存梗概。要之,其人其艺,兼具坤旦的开拓之功与王派的兼收之致;谈京剧旦行由男旦而入坤旦的一段历史,多不能越过雪艳琴。
【资料来源】 资料采自中国戏曲学院知识库(图书库)书证,及官方名录、官媒、院团、学术机构官网公开资料(T1),逐条见角标;所引原文段落均照录不改。文中图片与音视频凡 6 件,其来源与件况亦逐条见对应角标。
【参考文献】
- 《中国京剧史(中卷)》
- 《菊坛旧闻录》
- 《京剧入晋考述》
- 《胡笳吟 李佩伦戏剧论文集》
- 《名人与戏曲》
- 《京剧发展史略》
- 《北京戏剧通史 民国卷》
- 《戏海飞鸿:中国戏曲文化读本》
- 《京剧》
- 《戏曲表导演论集:朱文相自选》
- 《文本、舞台与戏曲史研究》
- 《晚清京剧旗装戏与旦行花衫的兴起》
- 《画说京剧》
- 《近代京剧旦行艺术的集成与突破——王瑶卿戏曲革新研究》
- 《于玉蘅七十年青衣教学规范初探》
- 《戏迷陶醉录》
- 《〈苏少卿戏曲春秋〉品读》
- 《乙亥集:曲六乙戏剧论文集》
- 《卢前曲学论著三种》
- 《中国京剧艺术》
- 《中国戏曲剧种手册》
- 央视网《戏曲电影百年系列·无声到有声》
- 中国京剧艺术网《雪艳琴》
- 中国日报网《道中华丨为什么说京剧艺术的发展蕴含着民族交融的血脉?》